镇站之宝

权力的本质是什么。一个国王（代表职权），一个商人（代表财富），一个神父（代表意识形态）。都要求一个佣兵（代表武力）忠于自己，杀掉另外两个人。那么权力到底属于这四个人中的谁呢？

先列个提纲：

1、权力的来源（真理或意识形态）

2、权力的运行（信息流的控制）

3、权力的保障（这里才涉及暴力）

4、结语（正面回答“政治斗争中的力量”问题）

一、权力的来源

1、权力的源头——正义

如果我们不承认世界上存在心灵控制，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任何权力得以实现的前提，都必须是被支配者的同意。而人不管同意什么事，都必须至少有一个他自己认可的理由。让人愿意把自己的主权交出去的那个理由，我把他叫做——正义。人不可能反对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换句话说，正义就是被支配者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

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暴力绝不是权力的源头。暴力只是把不服从的成本放到最大，但并不能剥夺人的自主权，比如谭嗣同，苏格拉底可以主动选择死亡，就证明了暴力并不是必然导致服从。

明末天下大乱，南明小朝廷偏安一隅。清军势如破竹，南明很快灭亡。南明兵部尚书钱谦益有个小妾叫柳如是，本是秦淮名妓。国破家亡，她要求钱谦益自杀殉国。钱谦益本来不愿意，后来还是投湖自尽。可最终没能战胜死亡的恐惧，又从湖里爬了上来，数百年来成为笑柄。

这个故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尽管最后钱谦益无法面对死亡，但他并没有拒绝服从柳如是。而按照我们一般对权力的理解，柳如是完全不可能命令他的主人。首先柳如是不掌握武力，其次妾在古代地位很低，更不存在身份或职务带来的权力。

钱谦益之所以服从柳如是，根本原因在于他自己本身就认为，他的确应该自杀殉国。他服从是因为他认为 柳如是 是对的。

（题外话——正义这个词是我个人的说法，因为我也没有一个好的词语表达这个概念。最初的设想是这个概念要有“正确”的含义，但同时我又希望不要让人对这个概念产生“利益计算”，“通过证明得到”，“一种理论”的这种印象。而“正义（righteousness）”这个词带有一种“正确”的意思，同时作为一种信念又不是通过计算或论证得出的，所以才选择了这个词。但是“正义”这个词中，还是带有过多的道德色彩。我觉得总体上这个词是合适的。）

2、权力是如何建立的（从无到有）

权力现象发生于人类的合作活动之中。没有合作就不会出现权力关系。

比如一群人流落荒岛，靠一个人的力量谁也无法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人们就必须合作。这个时候权力现象就有了运行的场域。

而正义往往就是：被认为可以更有效达成合作目标的行动方式。请注意这句粗体字，它有三个要点：

第一，正义往往是一种行动方案，它指导人们更有效的合作。

第二，“被认为”的含义是，这种行动方案，也就是正义，并不一定真的更有效的指导合作，它只是被“认为”更有效就行了。

第三，“往往”的意思是，虽说人们通过正确的行动方案建立权力，正义不一定是行动方案，但符合定义的行动方案一定是正义。行动方案是正义的一种特殊模式。

当荒岛上人们正在慌乱的时候，甲提出了合作的方式：谁去砍树，谁去打猎，谁去生火。。。。

只要其他人认为，甲的方案的确可以达成他们的目的——活下去，他们就会服从甲的安排。在这个过程中，甲的方案通过语言进入到每个人的心里，被人们认可之后成为他们的“正义”，甲对所有人的权力就建立了。

当甲提出的方案总是能够达到目的时，人们就会通过归纳法形成新的正义——服从甲是对的。这就形成了所谓的“威望”。我们总是觉得威信是从甲的里面产生的，其实是被支配者内部产生的。

当然，就算甲第一次的方案，在实际上并不可能实施，然而甲依然是可以建立权力的，只要其他人认为可以实施就行了。只不过一旦大家发现甲的方案不靠谱，甲的权力也就消失了。

3、权力源头的可能类型

如果把正义进行分类，我觉得大概分两类，

利益驱动型，人们会通过衡量得失，来决定如何行动。实际上正是因此，人们才能够通过赏罚来“强迫”别人做他们不愿意的事。增加服从带来的收益，或者增加拒绝服从的成本，来改变被支配者的意愿。

信仰驱动型，然而有的时候威胁和利诱都不能让一个人屈服，因为有些东西不是纯粹的利益计算可以解释的。

比如对规则的执着。人们有时候遵守制度并不是因为有好处，就好比尽管没有车，有些人还是会等红灯。

比如意识形态。像“尊王攘夷”，“奉天子以令不臣”，“自由民主”，“马克思主义”，可以吸引人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

二、权利的运行

这里主要讨论权力在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的情况。当一个组织只有寥寥几个人的时候权力的运行很简单,领导者赁借威望（正义的源头）可以控制一切,但当组织达到了百人的规模,组织将向官僚方向演化。

在官僚化阶段,正义的作用越来越后退,越来越隐敝。

并不是说正义不在重要,而是他的作用没有那么明显和直接,正义就像是核武器一样成为一种战略力量。几乎没有人在战争中直接使用核武器,但谁也不能无视原子弹的作用。当组织内人人都不愿为组织负出,那权力的解体是迟早的事。

当正义向后隐退，什么是权力运作的核心呢?答案是信息。

因为权力只有在人类的组织与合作中才会发生，而当人数众多的时候，彼此之间很难相互沟通，唯一的沟通途径就是组织内部的信息通道，可以说谁掌控了信息，谁就掌握了权力。

设想你现在是中国的皇帝,握有绝对的权力。你的丞相跑来告诉你,河南省长出缺,建议由王小明担任,然后丞相谦卑的问:您同意吗?

这时,权力在谁的手里?答案是丞相。因为尽管你是皇帝但你不可能回答“不同意”,这是因为你提不出任何其它人选,所有行政信息你都不了解,全国有哪些有能力的官员你都不清楚,除了同意,你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你可以硬是不同意,但是你的“正义”告诉你国家不能没有河南省长,一个好皇帝要保证国家正常运转。相信你已经明白为什么“正义”是一种战略力量吧。

言归正传，你会发现一切行政信息汇总成的信息流，如果集中在丞相而不是你这个皇帝手里，那么实权根本就是在丞相而不是你。

所以但凡政变就一定要先切断领导人和外界的联系，控制主要媒体。政变发生的时机往往选择在领导人信息最不畅通的时候，比如访问外国时。当信息流被斩断，这个人的权力也就消失了。

有意思的是最近土耳其的军事政变。当政变军人按部就班的控制广播电视等传统媒体时，却忽略了新兴的媒体~互联网。这使得埃尔多安总理在政变时可以利用互联网调动全部的政治资源扑灭政变。

历史上所谓的架空皇帝，实际上就是所有的政务都不再向皇帝本人汇报，而是先交给实权人物，再由实权人物转告。历史上皇帝专制不断加强的历史就是皇帝对信息流的控制不断加强的历史。

在秦汉时代，中央设立三公，其中丞相权力最大，具有开府的特权。所谓开府就是在皇宫外单独有一个办公机构，独立的办事员，具有独立收集，加工，发送信息的能力。所有的政策都是直接从丞相府发出直达各个衙门。蜀汉的诸葛亮恢复了开府制度，三国演义里有“安居平五路”的回目，说诸葛亮不动声色平息了魏国的五路大军，但整个皇帝的朝廷居然不知道。虽是小说演义，但足以说明开府的重要地位。

不过皇帝不是傻子，他的反制措施就是御史大夫。恐怕很多人都会认为御史大夫是为了反腐败的。其实史书记载，丞相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是副丞相。所以三公不是和我们想象的那样是所谓：三权分立。三公不是平级，不是分工，御史大夫也参与行政。

原因在于御史大夫所谓的监察职责不是什么反腐败，而是监督丞相是否有不轨的企图。丞相从在皇帝那里领受任务，到各个衙门的执行御史大夫都会全程参与，他会把行政运行的信息如实反馈给皇帝，这实际上就是在丞相外另设立了一个信息来源，防止丞相垄断信息通道。

汉武帝开始对付开府的丞相，办法也是不动声色的夺取信息流的掌控权。他找来一些文学之士和他一起聊天，一些政务就直接询问这些朋友，他们没有官职或职位不高，但是有了这些人帮助皇帝加工政务信息，皇帝就可以做以下的事情了：他开始绕过丞相直接向各个衙门发布指令，这些衙门执行之后自然也就不再向丞相汇报，直接汇报给皇帝。这样信息流就从丞相手里过度到皇帝手里了。而那些帮皇帝处理信息的小官叫做“尚书”。

（当皇帝不按程序直接发命令给大臣，那些习惯听丞相的大臣，为什么会立刻改听皇帝的？还是因为他们心中的正义告诉他们，皇帝比丞相身份更高，两者优先服从皇帝）

这个过程在历史上反复重演，到了明代，朱元璋在御史台设立六科给事中，六科对应六部，就像当年御史大夫监督丞相一样，监督六部的尚书。

清代军机处设立，教材上说这是专制主义的顶峰，如果你看看明代早期的内阁，其实和军机处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军机处的文件都是绝密文件，内阁颁发的文件都是全国公开的。

之所以全国公开，最开始也是怕内阁专权，让你全国公开，御史就可以方便监督你。但没想到信息公开，权力也溢出到了民间，明代中后期士大夫以得罪皇帝为荣，因为你的奏折都是公开的，你因为进言受罚大家都夸你，反而成为大家趋之若鹜的事。

清代军机处就改为秘密文件，这使得官员之间不可能串通，两人之间有没有猫腻，只要把两人的奏折一对比就能发现端倪，而大臣本身也不敢有所欺瞒。因此，军机处由于最大限度的扩展了君主的信息渠道，压制了大臣的信息渠道，使得中国专制达到顶峰。

一句话的总结：在官僚组织下权力的运作需要相关信息流的保障。其实信息流的作用也是由“正义”支撑的，如果没有信息流，你就无法正确决策，经常胡乱指挥，手下人就会对你失去信心，被赶下台也就是迟早的事了。

三、权力的保障

权力在发展到成熟阶段的时候，会分化出各种各样的形式，其中最重要的有三个——人事权、财政权、兵权。

之所以说他们重要是因为这三种权力都可以用来巩固和扩展自己，可以说只要运用得法，利用其中任意一种都可以获得所有权力。

兵权是最直接也最好理解的，暴力是一切权力的最终后台，我想要有什么权力就有，不听话的都死啦死啦地~兵权背后的“正义”也很明显，利益驱动型。

财政权是相对柔弱的权力，但是他的作用是最大的。根据马克思的说法，钱本身就是权力的体现，你付钱买了件衣服，实际上就是支配衣服背后无数道工序的制造者们为你劳动。任何组织要想正常运转都离不开钱，对于不听话的，只要不给钱，他什么工作都做不了，最后也只能屈服。

人事权在和平时期是最有用的，权力实质上就是信息流的运动，而每一个职位都是信息的汇合处。每个职位都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不论合法还是不合法，如果相关职位上有自己的亲信，那么你实际上就掌握了相关的信息流，也就掌握了权力。

这里还有个小问题，为什么亲信就比较可靠？数学有一门学科叫“博弈论”，他告诉我们当双方只进行一次互动博弈的时候，那么坑蒙拐骗是最能扩大利益的。但是如果双方要长期无限次数的互动博弈，那么要想利益最大化就必须诚实，可靠。亲信一定是长期接触的熟人，所以必然更可靠。

在历史上争夺权力，焦点就是这三种权力。宋太祖问赵普如何治理藩镇，赵普有个著名的回答：“销夺其权（人事）.制其钱谷（财政）.收其精兵”

慈禧太后在戊戌政变中，为了加强权力，下令免去户部尚书翁同和的职务，翁是光绪皇帝的老师，这一举动剥夺了光绪的财政权；要求在京二品以上新任官员要到慈禧太后那里谢恩，一方面暗示“你的官是我给的”在“正义”上做文章，一方面得到了任免官员的“信息流”；最后任命亲信荣禄为直隶总督掌握兵权，至此所有实权都被控制，光绪也就成为待宰羔羊命运已定了。

四、结语

前文中权力可以展开为如下结构：正义————信息流————实权

后者都是以前者为其成立的条件。

正义是所有权力背后的战略力量。齐桓公高举“尊王攘夷”最终九合诸侯；曹操高举汉献帝，统一北方；美国高举自由民主和人权横行天下，这些东西看起来是毫无用处，一文不值的，短期内可能不如一把枪有效，但从长期来看，当这些观念开始被人们广泛认同，在每个人心中成为“正义”的时候，就会形成巨大的威慑力。

不是人们不能反抗，而是因为“正义”让人们觉得反抗荒谬可笑。当你父母骂你的时候你会打死他们吗？当你觉得你1岁的儿子哭闹不止很烦的时候，你会掐死他吗？一个朝鲜人会不拥护金胖子吗？你真以为朝鲜人都是被迫喊万岁的吗？

一个真正的权力高手会在你不知不觉中支配你，你不但不觉得你被支配，反而会感激他，反而会以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让我们来看问题中的例子：

如果佣兵从小被灌输忠于国王是正义的，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僧侣和富翁。不是因为他不能杀国王，而是他会觉得杀死国王荒谬可笑。

如果佣兵从小被灌输有钱就是一切的话，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僧侣和国王。不是因为他不能杀富翁，而是他会觉得杀死富翁荒谬可笑。

如果佣兵从小被灌输上帝的仆人永远是正确堵塞，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国王和富翁。不是因为他不能杀僧侣，而是他会觉得杀死僧侣荒谬可笑。

表面上看是佣兵一个人的思想斗争，表面上看是宝剑决定一切，其实取决于佣兵心中的正义，而他心中的正义在佣兵小时候受教育的阶段就已经决定了。不论佣兵杀死谁，这都是佣兵小时候受到的教育观念（正义），通过佣兵表现出来的结果而已。

什么是政治斗争的力量呢？答案是教育。

（作者：汉唐天）